蝶恋花:吴作人与萧淑芳
《蝶恋花》,曲牌名,又名《鹊踏枝》、《凤栖梧》、《卷珠帘》等。大概字面本就极富爱情的诗意,历史上苏轼、欧阳修、柳永乃至毛泽东都以此曲牌,为后人留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我失骄杨君失柳"之千古绝唱;也许正因字面过于直白为历代画家所不取。人弃我取,著名画家萧淑芳于望九之年作了幅《蝶恋花》。画面简洁,花丛中,几茎百合昂首玉立,或尽情绽放或含羞待苞,素雅淡致,暗香浮动,一只蝴蝶凌空而降,向微颤的花蕊翔来。画作意境平实,惟两行题句令读画人无不称奇。
《蝶恋花》,是一首颇具神话色彩哀婉的爱情诗。
1997年5月28日风和日丽的江南。
"吴作人艺术馆"在苏州举行隆重的开馆典礼。这是1996年底由苏州方面拟定的日子,孰料它正是吴作人的"七七"忌日。有人说是"巧合",也有人说是"天意"。
开馆同时举行吴作人作品捐赠仪式,由吴夫人萧淑芳女士将吴作人先生的油画、国画、速写、书法作品90幅及萧淑芳本人花卉作品10幅,以及吴作人祖父、兄、姐画作10幅一并无偿捐献。仪式在"吴作人艺术馆"邻近的双塔公园大殿举行。正当苏州市政府领导致词感谢吴作人先生对乡梓的厚爱时,萧淑芳手持鲜花端坐在侧,此刻,凌空飞来一只白蝴蝶径卧萧淑芳持的花束上,顷间又飞出,腾入邻坐的花丛中;俄顷,复又折回萧淑芳手上的花束,萦绕花蕊,久久徘徊……出席开幕式的吴作人的亲人们不约而同在心里惊呼:"作人回来了!"、"爸爸回来了!"、"公爷爷回来了!"鉴此,萧淑芳洒泪濡墨挥毫作《蝶恋花》。题词为:"一九九七年五月廿八日苏州吴作人艺术馆举行开幕典礼时忽由空中来白蝴蝶一只往复两次飞入我手持花束中久久停留作人其来乎 同年七月阿梅画并记。""阿梅"是萧淑芳专致吴作人的昵称。梅,"玉雪为骨冰为魂",吴作人一生喜梅。萧淑芳早年作品署名为"梅"。
吴作人先生,祖籍安徽泾县,生于苏州,名之寿。诗曰:"周王寿考,遐不作人。"其父又给予号作人。祖父吴长吉是苏州享有盛名的画家。吴作人生活在有十二个兄弟姐妹的大家庭,排行第十,3岁丧父,在饥饿贫困中长大。他从小喜欢绘画,中学时与秦邦宪(博古)同窗,学校里设美术课。当年,吴作人在秦邦宪组织下,以笔为旗,出讽刺画栏,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揭露军阀对工人、学生运动的镇压,少年吴作人即把一腔热血献之于革命。1927年起,吴作人先后就读上海艺术大学、南国艺术学院,并加入南国社,师徐悲鸿学画,从田汉学戏剧。不久,徐悲鸿到南京中央大学执教,吴作人遂以旁听生的身份转到"中大"。同为旁听生的还有从北平来的萧淑芳。萧淑芳祖籍广东香山(现为中山),生于书香门第。父亲行医,叔父萧友梅是哲学博士,曾供职于国民政府。优裕的家境,书香的熏陶,培育了萧淑芳温顺、典雅兼有孤芳自封的个性。在人地生疏的"中大",她比较羞怯,不善交际。加之那时社会风气保守,活动的圈子很小。他们虽是同在徐悲鸿的门下的师兄妹,但极少过从。一次,萧淑芳持她的新画作向徐悲鸿请益,适巧吴作人也在场。他好奇凑上去欣赏一番,见她画的是静物《一筐鸡蛋》。吴作人灵感陡至,想结识一下这位师妹,幽默地说:"你画的一筐鸡蛋都是买来的吗?"不知怎的,萧淑芳没有答话,只向他扫了一眼而已。吴作人讨了个没趣,心中有点不悦。时已初崭头角的吴作人,心想,在南国艺术学院从来没哪个女生敢如此冷落自己。此后,在同窗半年的日子里,他也不再与萧淑芳有交往。
阴差阳错,两颗画坛的新星就这样失之交臂,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天际。他们各自读书、学画、留学。吴作人先后留学法国、比利时,主攻油画。1935年应徐悲鸿之邀回"中大"执教,抗战期间到大漠写生并创作。萧淑芳则赴法、英、瑞学习考察后归国。
蝶恋花,花眷土,祖国是他们的根。
人生是一个圆,命运之神又使他们戏剧性地重逢了。那是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上海美术家协会刚成立,为张正宇、吴作人、丁聪等举办联展。八年的战乱,生灵涂炭。吴作人多么想在画展会上见到离散多年的故旧一诉衷肠。他在人群中惊喜地发现了文弱、典雅的老同学萧淑芳,好不高兴。阔别十多年了,岁月的变更,使他们的人生各自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世事的沧桑,已使他们成熟了。萧淑芳诚邀师兄到家中做客,欣赏她的遣愁之作。吴作人欣然前往。席间,彼此为当年的年少气盛和幼稚而觉好笑,同时更为各自人生不幸而哀叹。萧淑芳那时正处在个人生活不幸的苦闷彷徨中,身体又不好,正在养疴。吴作人仍处在原配夫人李娜及其子意外死亡的哀痛中。两人的生活有着共同的不幸,心上都有创痕。吴作人尤为萧淑芳独立的人格精神与魅力所感染,顿生倾慕。同情、友情,犹如一泓清泉,滋润着两人干涸的心田。双手一握,尽在不言中。吴作人为萧淑芳画像,又以《胜利之见沪上》赠:"三月烟花乱,江南春色深。相逢情转怯,未语泪沾襟。"这浓得化不开的情思熨帖了萧淑芳的心灵之创。这一切,他们的恩师徐悲鸿历历在目,并乐为月老。
1946年,吴作人应徐悲鸿之邀任北平美专教务长,萧淑芳亦在此执教。
1948年6月5日,在北平"黑蝶休"西餐馆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徐悲鸿亲自作证婚人,并绘《双骏图》作贺礼。画上,两匹骏马扬颈奋蹄,他祝愿两位高足并驾齐驱,攀登艺术峰巅。并题七言绝句:"百年好合休嫌晚,茂实英声相接攀。譬如行程千万里,得看世界最高山。"时,吴作人年40,萧淑芳37矣。
家,人生的港湾。居安业乐。吴作人别具神韵的《金鱼》就问世于斯时。
1949年南京解放,路人奔走相告,他们夫妇也在街头争抢"号外",吴作人以萧淑芳为模特儿作油画《南京解放号外》,震动画坛。解放后,他们伉俪一直以躬耕杏坛为乐,为新中国培养了一大批画坛精英。自1995年吴作人出任中央美院副院长后,一直做美术界的领导工作,直至画坛盟主地位。
共同的旨趣,使他们有着永远讨论不完的共同话题。吴作人学识广博,是位学者型的画家。通古今,善诗词,语言幽默。他擅画动物:鹰、鸽、雁、象、牦牛、金鱼、骆驼和熊猫等中华神品,他的画风简洁,意境高远,既不同古人,也不和时人,完全是出于自己的独创。萧淑芳博学达识,娴雅可亲,善画植物。她不喜趋时,"花中王"的牡丹、茶花,她从不屑,爱画类似不为人注目的谦卑淡雅的马缨花之类:丁香、绣球、扶桑、紫鸢、杜鹃和郁金香等,她的画风雅洁端庄,意幽神美。一个画油画,一个画水彩;一个画动物,一个画植物。倘将他两人的画并列,则妙韵横生,相得益彰。有人说齐白石、黄宾虹是中国近代美术史上空的双子星座,徐悲鸿、林风眠是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空的双子星座,吴作人、李可染是当代中国美术星空的双子星座;我要说吴作人、萧淑芳是中国当代美术星空中惟一的一对齐名的伉俪星座。萧淑芳在国内外办过无数次画展,出过多部画集,齐白石评价她的作品"墨润笔秀殊可观也"。但是她的名声终不能与吴作人相提,那是因为她把太多的时间与精力都用在做吴作人的后勤上。早年承揽家务、教育子女,晚年为吴作人延医求药,充当秘书、保健医生、保姆、"外交部长"等多种角色。吴作人被称为"画、书、诗、论四重奏"的绝响者,先后荣获法国艺术文学最高勋章、比利时王冠荣誉勋章,谁能说这勋章没有萧淑芳的一半!萧淑芳就是站在吴作人后面的无名英雄。
杖国之年的萧淑芳,还陪吴作人到云、贵写生,伴他出国讲学、访问、办画展,当他的参谋、助手和拐棍--过马路她都搀着他,"要跌倒一齐跌倒"。他稍一头痛脑热,她就急坏了、忙坏了。偶尔吴作人单独外出,兜里总装着萧淑芳叮嘱他的"八项注意"。吴作人有相当多的重要画作都是在80年代完成的。自结缡以后,萧淑芳是他画作的第一个读者、鉴赏者、评论者和"检验员"。"废品不能出门!"当年吴作人画《齐白石像》时,是萧淑芳把白石老人接到家中,坐在豹皮旧沙发上。白石老人年高,时间稍长就昏昏入眠,这时,由萧淑芳当"替身",穿上齐白石的衣服,摆出老人的坐姿,让吴作人写生。吴作人对萧淑芳总是以全身心呵护。1969年4月,吴作人被关押时,第一次回家,那时,银行存款被冻结,他每月生活费只12元,却用22元钱买了只电熨斗送给萧淑芳,以表寸心。1996年,萧淑芳做心脏手术,住院三周。已思绪不清、语言困难的吴作人,坐卧不安,让女儿转告萧淑芳"祝她早日康复!"一次夜间醒来,他担心着萧淑芳的病情,急得用手直敲床板。小阿姨问他,他说:"问奶奶好,让她放心,家里没有事,我也很好,让她放心。"鹣鲽情深。1996年,苏州政府来人邀请吴作人出席"吴作人艺术馆"开幕式,重病中的吴作人无力而为,他指着萧淑芳请她当代表,诙谐地说:"她办事,我放心。"一句话概括了一切。
《蝶恋花》
吴作人是以"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美术教育家。50年代中叶,为提高师生的画艺,"不让十个指头生锈",萧淑芳襄助他创办名为"十张纸画斋"的晚画会。所谓十张纸画斋,即每晚每人画十张速写也。每当夕阳西下,华灯初上,许多美院教师纷纷来到家中,画速写,练基本功。萧淑芳竟把新凤霞、艾青、郁风等大名人及劳模、军人等抓来当模特,可谓用心良苦。她既要画画,又要当女主人,还要充当仆人的角色,续茶倒水,迎来送往,乐此不疲。这首余音绕梁的小插曲令他们夫妇和一些参与者至今耿耿不忘。想不到这呕心沥血的为人作嫁之举,"文革"时还被诬作"裴多菲俱乐部",竟与"三家村"并列问罪(时吴作人常与邓拓发表诗画配小文章)。吴作人被圈入"打倒"之列。
"文革"狼烟烽起,吴作人被作为"反动权威"、"头号黑帮",首当其冲。家被抄,被占,被封。先关押"牛棚",身已患重病,仍被发配到河北磁州强行"劳动改造"。凄风苦雨,萧淑芳在为吴作人健康担忧中度日如年。吴作人安慰萧淑芳:"我仔细地回顾了我的一生,绝没有做过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的事情,我心中有数,没有什么可怕的。"她与女儿萧慧去探看他,问他被关时有没有挨打,吴作人以幽默宽慰亲人:"毛主席讲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嘛。"吴作人、萧淑芳谦诚待人,淡泊明志,有目共睹;清操自守的品格更令人钦佩。在历次政治风云中,吴作人仍难逃劫难。但他濯清泉以自洁,决不随波逐流,据实表态,坚持一个正直文人的气节。五六十年代,画坛申斥印象派甚嚣尘上,他实话实说,坚持提出"中国油画的面貌,就是印象派画的面貌。"1973年海外记者赵浩生采访他,他不顾"四人帮"横行,对齐白石的艺术创造承前启后的功绩予以肯定,因此而获咎,但并不屈服。80年代,"西风"劲吹,一些人迷向,他断然提出:"既要反对泥古不化,又要反对泥洋不化。"成了一粒砸不扁打不烂响当当的铜豌豆!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艺术有我,人生无我"是吴作人一生均恪守的座右铭。
在生活上,吴作人淡泊得出奇。平时衣着俭朴、随便,80年代他还穿打补丁的衣服。特别爱穿土蓝布罩衣,他说既保暖又可当工作服,上面有四个口袋,便于装些纸笔杂物。一次,他穿这件衣服到附近小店去买胶水,售货员把他误认为老木工,劝他这把年纪了,应该享福了。但是,1987年他与萧淑芳在法国办画展,听说东北大兴安岭发生大火灾,在巴黎旅法侨胞举办的"救援中国北方火灾义卖画展"上,吴作人破例当场作画,与萧淑芳共同捐出自己心爱的作品,获得10.9万法郎,倾囊而出,为这项活动总款额的三分之二。1988年,他的心脏刚做过手术,便带着心脏起搏器作大幅《奔腾齐进》,捐给亚运会……
作为一个人生经历坎坷的艺术家,晚年的吴作人感慨地说:"我是过来人,深知在艺术道路上有许多艰难困苦。我愿以自己的劳动筹集资金,为后来者提供一些机会,创造一些条件。"此议得到萧淑芳及家属的大力支持。为筹集资金,他们夫妇拿出多年积稿及个人作品,于1989年正式成立基金会。吴作人健在时,基金会已为海峡两岸青年画家颁发过"青年美术创作奖"和"美术教育奖"、"学生优秀素描奖"、"史论学生优秀论文奖"等;出版了《吴作人文选》、《美术交流》和《美术版权保护》等,受到华人社会各界的赞誉。1996年至1997年间,吴作人基金会在全国7个省市举办19所艺术院校学生速写和教师作品邀请展。为保护原作,85岁高龄的萧淑芳与大家一道用卡纸和小胶条排版面,累得腰酸背疼。巡展最后一站在上海美术馆,开幕的当天夜里,吴作人溘然长眠。吴作人过世后,年届望九的萧老,身体虽多病,但她仍支持、关怀基金会的工作。为壮大基金会的经济实力,萧淑芳亲自协助基金会征集画作,吴作人的朋友关山月、华君武、罗公柳、周令钊,老学生冯法祀、艾中信、靳尚谊、侯一民,香港万青力及台湾的著名画家萧勤等积极支持。现已征到作品百余幅。萧淑芳说,她现在的最大的心愿是希望基金会为弘扬民族文化,为奖掖后人多做点贡献。她认为,这是对吴先生最好的纪念。
有人把婚姻喻为贝壳的两瓣,男女各一半,不能有缝隙,天衣无缝者才是完满的。吴作人萧淑芳伉俪即是。
1997年4月9日,吴作人牵着他心爱的骆驼,进行他的天国之旅。萧淑芳悲恸欲绝,亲手绘制以朵朵红梅和"寿"字(作人先生病中手书)相映辉的被面,覆在吴作人的身上,为他送行。
她题的挽联是:
人生无我,鞠躬尽瘁育桃李;
艺术有我,师法造化夺天工。
这是对吴作人先生的一生作的最科学最经典的概括。
吴作人、萧淑芳的艺术,植根于20世纪中国文化的厚土之中。
蝶恋花。花眷根。
|